榕樹下的漫長告別
2020-10-10 17:23 榕樹下 網絡文學

榕樹下的漫長告別

“風花雪月終究敗給了紙醉金迷?!?/p>

作者|范東成  來源|??素斀洠↖D:haikecaijing)

故事不得不從20年前講起。

2000年1月22日,由榕樹下編輯部主辦的首屆網絡文學頒獎大會在上海商城劇院舉行。1000多位參會者擠滿了整個大廳,他們手里幾乎人人都拿著一片作為請柬的葉子,葉子的上面寫著這么一句:請收下這片樹葉,它生長于欣欣向榮的國際互聯網,那密密的紋路交織著7000篇年輕的希望。

那正是文學網站榕樹下的“黃金時代”。

寧財神、李尋歡、邢育森,網絡文學“三駕馬車”齊聚榕樹下效力;蔡駿、慕容雪村、安妮寶貝、郭敬明、韓寒、今何在、饒雪漫等日后紅極一時的作家在這里走向成名。每天接收幾百篇的投稿、超過6位數的訪問量,如今看來簡直不值一提的數字,在千禧年之交卻是一個奇跡般的存在。

這是文學首次大規模“觸網”的奇跡,而締造這個奇跡的人,是榕樹下創始人朱威廉。

01從孤獨到爆發

1997年的朱威廉,是個26歲的年輕人。年輕,卻早早功成名就。懷揣著一顆不安分的心以及從事廣告行業賺來的上千萬美元,朱威廉決定在追逐金錢的游戲之外另換一個新玩法,做一些在他看來能讓人記住的、精神領域的事情。

最開始,朱威廉并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跟文學掛鉤,他的初衷僅僅是記錄和分享生活。他說,人活這一次,應該把生活、感受、經歷都記錄下來,轉換成文字,讓更多人分享傳播,讓更多人產生共鳴。

朱威廉把目光投向了當時正處于萌芽狀態的中國互聯網。

中國大陸正式接入互聯網是1994年,在一根64K國際專線開啟的新紀元里,網絡對于絕大多數國民而言依舊是陌生的舶來品。截至1997年,國內也才有不到30萬臺計算機接入國際互聯網。

朱威廉的起點是孤獨的。1997年的圣誕節,在朋友的幫助下,朱威廉搭建了一個名叫“榕樹下”的個人主頁,并自認為這是個最好的圣誕禮物。他在主頁上面零零散散地貼自己寫的東西,讀者算不上多,甚至有時候一天只有一兩個人。

應該是孤木難成林,朱威廉決定廣開言路,為榕樹下吸引萬千眾生。他把一個投稿鏈接放在了主頁上,任何一個點擊鏈接的人,都能通過發送電子郵件,把自己的作品投往榕樹下。

這條投稿鏈接就像一顆丟到水面上的小石子,泛起的漣漪之廣卻遠遠超出了朱威廉的想象。雪花般的稿件和巨大的流量一起涌向了榕樹下,當朱威廉后知后覺意識到這個情況的時候,榕樹下的獨立IP 訪問量已經突破了10萬。

榕樹下火了。

如盤古開天地——這么說不免有溢美朱威廉之嫌,但事實如此,中國第一家網絡文學站點在混沌中誕生。

02重塑文學四要素

沒有鋪天蓋地的廣告,更沒有所謂的市場推廣,但榕樹下的成功卻依舊有跡可循。

此前,在紙媒大行其道的歲月里,創作的嚴肅對應著發表的困難,讓無數熱愛文學的人望而卻步,但朱威廉的榕樹下卻為寫作的大眾化和平民化提供了一個寶貴的平臺。

網絡的出現給了每個普通人發聲的機會,朱威廉則希望在榕樹下聽到更為細膩、純粹、真摯的心靈之聲,他為榕樹下創立了6個字的文學宗旨——生活、感受、隨想,擴展開來則是始于平凡生活、源自真實感受、揮灑浪漫隨想。

文藝青年在榕樹下窺見了創作自由的天光,擺脫了出版的層層審查,大家可以暢所欲言,表達形式也不必拘泥于傳統文學的限制。于是,大量直抒胸臆的隨筆被朱威廉貼在了網站上。據??素斀浟私?,這類內容占到了早期榕樹下刊文數量的百分之七八十。

作者、讀者、文本、世界是文學的四要素,網絡沒有改變這四個要素本身,卻改變了各個要素之間的關系:文本不再是連接作者和讀者的單向橋梁,借助網絡,讀者可以直接與作者建立實時聯系,而作者也開始重視并傾聽讀者的聲音。

后來,邢育森在《當我再也無法離開》這本書里談到了中國最早的網絡寫作。他說,最重要的并不是作品點擊量或者被文學刊物錄用,而是作品被迅速地傳播到想讀它們的人的眼前,或者長久地留在網絡上,等待喜歡它們的讀者的來臨。

曾幾何時,文學的殿堂高不可攀,榕樹下卻讓草根的文學夢成為了現實。它拓寬了寫與看的邊界,以純文學為媒介,建立了陌生人之間的情感紐帶;它還打破了特定知識階層對文學的壟斷,生活中的小人物在榕樹下也能成為文化偶像標簽。

表達的欲望和傾聽的訴求,讓越來越多的人來到榕樹下。

這里積累了長長短短的文字、來來往往的回復,青澀而自我,純情又生動。

榕樹日漸生長,變得枝繁葉茂。

03漸成烏托邦

受帶寬的限制,文字最適宜網絡傳播,文學跟隨互聯網的浪潮率先嶄露頭角也是歷史的必然。時光的長河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朱威廉趕上了最好的機遇,網絡文學的土地正待開墾,榕樹下就為它添上了一抹醒目的新綠。

朱威廉珍惜這個機遇,也愿意為自己和別人的文學情懷買單。

為了養好這棵樹,朱威廉投入了據稱全部可調動的資金。榕樹下成立公司后,在短短兩年里迅速擴張,除了上海大本營,北京、廣州、重慶都有榕樹下分部,所有辦公室都坐落在五星級寫字樓內,占據著每座城市最好的地段。

朱威廉優待榕樹下每一個人才,他為網站主編李尋歡租下了上海北京西路的別墅,提供每月往返北京的機票。李尋歡和首席運營官寧財神月薪兩萬。要知道,2000年前后,上海的房價,每平方米僅3000元左右。

幾乎每位員工都發自肺腑地熱愛榕樹下,這里待遇優厚、氛圍輕松,熱愛文學又才華橫溢的人很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

25歲的厲婕從銀行辭職跑到榕樹下,一年后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獨立負責榕樹下的電子雜志業務。

厲婕有個筆名,叫安妮寶貝,她喜歡寫光腳穿白色帆布鞋、留著墨藻一樣長發的女孩,用抒情的文筆描繪大城市的孤島生活。她在榕樹下的專欄,底色純黑,文字是灰白,憂郁而頹廢,又散發著一絲唯美的氣息。

安妮寶貝的存在吸引了一位17歲少年,他跑到榕樹下的辦公室,只為看安妮寶貝一眼。追隨偶像的腳步,他在榕樹下寫了很多關于青春之明媚憂傷的文字,這些文字后來被結集出版,書名叫《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這位少年就是郭敬明。

朱威廉樂于見到榕樹下變成文學的烏托邦,在浮躁的商業環境里辟一塊凈土。他很快明白,實現這樣的理想必須有大量的金錢做支撐,于是,他開始為網絡文學的經濟變現做出相應的努力,而探索的過程非常艱難。

但即便如此,朱威廉依然不愿把榕樹下做成一棵純粹的搖錢樹。

04無奈拱手讓人

藝術總監陳村在受朱威廉之邀加入榕樹下之前,就已經是一位成名作家,在傳統文學領域占據一席之地。朱威廉斥巨資舉辦歷屆網絡文學大賽,是陳村利用自己的人脈,請來了一眾可以列席中國當代文學史的大家擔任評委。

王安憶、賈平凹、余華、阿城、王朔、蘇童、麥家、邱華棟、馬原、陸川……當代文壇的扛鼎人物和網絡文學的年輕新秀們齊聚一堂。這樣的場景,給人一種美好的錯覺——榕樹下或許會成為過去與未來的交接點,純文學能借助網絡的東風,走向更遠的地方。

2017年12月,上海有過一場小型論壇

但現實并非如此。

最初互聯網賦予了文學很多便利,它讓文學變得熱鬧、新鮮、自由、包容、多元,卻沒有為文學直接開通吸金的渠道。網絡作家的人氣和收入割裂開來:他們在網絡成名,但如果想要獲得更多,卻只能回歸傳統出版。

對于榕樹下,朱威廉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堅持著“為愛發電”。2001年,榕樹下一個月的收入可能只有幾萬、十幾萬的水平,支出卻有百萬之多。朱威廉有心將榕樹下做成一個世界級的企業,但公司不盈利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朱威廉很苦惱,他試過了各種方式——聯合出版、紙質出版、電臺合作、品牌合作,但榕樹下就是不賺錢。為了解決資金問題,朱威廉還考慮過融資,但最后也是因為種種原因失敗了。

榕樹下最大的遺憾是沒能等來電子支付,在那個支付稿酬只能通過郵局轉賬的年代,網文收費算得上天方夜譚,朱威廉甚至連推廣電子書都沒辦法做到。

既然榕樹下走在了時代的前列,那它就必須承擔先行者的一切壓力。朱威廉說,這可能就是榕樹下的命運。當然,今天的我們完全可以做出另一番評價:那是因為他自己思路不行、創新力不夠。

2002年2月,資金日漸短缺的朱威廉把榕樹下以10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德國貝塔斯曼。貝塔斯曼是全球最大的出版和傳媒集團,它承諾不改變榕樹下的格調和宗旨,也會接收所有愿意留下來的榕樹下員工。

這是朱威廉為榕樹下要來的最后保障,但榕樹下最初聚攏的那批人還是重新散落在了茫茫人海中,此時距離榕樹下正式成立公司,只過去了兩年半時間。

榕樹下的光輝時代,可謂十分短暫。

05作者群用腳投票

易主的榕樹下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又經歷了幾次轉賣。2006年,它被貝塔斯曼以500萬美元的價格折價賣給了歡樂傳媒;2009年,榕樹下被盛大文學收購;最后又被盛大打包賣給了騰訊。

毫無例外,沒有誰能夠從榕樹下身上獲得預期的經濟收益。

榕樹下的處境日益尷尬。

網絡文學的土壤上,榕樹下一枝獨秀引來了繁花似錦,紅袖添香、幻劍書盟、起點中文網、晉江文學城、17k小說網、縱橫中文網等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但這造成的一個直接后果是,榕樹下的發展空間越來越窄。

承載了部分純文學夢想的榕樹下,面對網文商業化的市場競爭,至少從外部看,其逐鹿中原舍我其誰的氣魄與動力是明顯不夠的。

比起流行的玄幻文、總裁文、穿越文、種田文,榕樹下所代表的一類網絡文學在嚴重缺乏刺激感和爽度的同時,還對它的讀者設定了不低的閱讀門檻。但此時閱讀網文正在無限趨近于娛樂消遣,人們更愿意將自己代入有光環的主角去經歷跌宕起伏的情節,而不是花時間和心思去品味文字的精妙、情感的細膩、思想的深邃。

從網絡文學的領跑者淪落為旁觀者,也許榕樹下一開始的堅持,就注定了它以后的錯過。

朱威廉愛惜文學的羽毛,并盡自己所能給了創作者最大的尊重。在榕樹下蹣跚起步的時候,他帶領編輯們認真看稿,從每一行文字校對到每一個標點;在榕樹下有名無利的時候,他愿意花費上百萬元購買創作者的文字版權。

少了朱威廉的保護,榕樹下留不住作者群?;蛘呖梢哉f,只有這批作者愿意迎合市場需求,寫出最大限度取悅讀者的文字,榕樹下才能在網文世界里扎根。核心骨干顯然不想自降身段,他們出走榕樹下以后,紛紛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天地。

寧財神擔任編劇,拍出了《武林外傳》《龍門鏢局》,風靡大江南北;李尋歡恢復本名路金波,創立了果麥文化傳媒;陳村回歸傳統,向體制靠攏,現為上海網絡作家協會會長;安妮寶貝更換筆名為慶山,2019年出版了自己的第十八部作品《夏摩山谷》。

他們的風光,已經與榕樹下再無關聯。

06死灰能否復燃?

榕樹下最巔峰時,注冊用戶已達450萬,每天投稿量在5000篇上下,存稿高達300萬篇。它背負著作者和讀者曾有過的沉甸甸的期待,搖搖晃晃走了23年之久,終于在2020年8月畫下了黯然的終止符。

早有消息稱榕樹下即將關站,目前它的網頁依舊可以打開,但點開作品條目之后,映入眼簾的是清晰的紅底白字:全站系統升級中,暫時不可訪問,給您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

關站消息并沒有獲得太多關注,知道這件事的人寥寥無幾。畢竟從博客到豆瓣到微博到微信,中文網絡的更迭交替,榕樹下都習慣性缺席,到了它自己離開的那一天,自然也就走得悄無聲息。

殘忍一點說,榕樹下的告別已經有些遲了。當下的00后根本不識榕樹下,90后關于榕樹下似乎只剩下了聽說。那些認真緬懷榕樹下的人,大多是80后、70后,甚至60后,對于這些人來說,榕樹下是他們逝去的一段青春。

8月26日,作家王湛在微博發文祭奠死于23歲的榕樹下。他說,榕樹下成為了網絡文學作者酒局上酩酊大醉時偶爾回憶起的一縷青煙。截至2020年10月9日,這條微博收獲了935次轉發、759個點贊、30條評論。

一位網友這樣評論榕樹下之死:風花雪月終究敗給了紙醉金迷。

朱威廉覺得榕樹下就像黃粱一夢,那他決定賣掉榕樹下的一刻,這場夢就已經醒了嗎?似乎也不見得。

在榕樹下關站的前一年,也就是2019年,朱威廉上線了榕書APP,打算重做一個全球中文原創作品社區,讓文學愛好者在這里交流、溝通與互動。

??素斀洷葘Πl現,這款小眾APP延續了榕樹下的基因和血脈,從樹冠logo的設置到淡綠色的頁面背景,再到文章的題材與風格,都頗有當年榕樹下絮絮低語的味道。朱威廉自己在榕書APP已經發表了4篇文章,兩篇記錄生活,一篇批判咪蒙,還有一篇是《我與“榕書”》。

在《我與“榕書”》里,朱威廉說,自己從26歲到47歲,追尋過更高的目標,也嘗試了很多的領域,但兜兜轉轉20多年過去,他還是想把文學作為使命、追求與夢想,而榕書就是他生命中的詩與遠方。

如此說來,榕樹下的靈魂還在。大可認為,朱威廉和榕書不退,榕樹下就不算完全離場。但榕書能成嗎,它會不會重蹈榕樹下覆轍呢?這實在是個無人關心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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